清晨六点的深圳湾畔,风裹着咸湿的雾气掠过发梢,张阿姨把羊绒围巾往上提了提,怀里的木盒贴着胸口——那是她和去世三年的丈夫陈建国的“信物”,盒身刻着“老伴,一起去看海”,是去年找木匠师傅雕的。
老陈走后,张阿姨总想着完成他的心愿。以前他们住在罗湖,周末最爱坐公交去盐田看海,老陈踩着拖鞋拎着保温桶,里面装着她熬的绿豆汤,说“等我走了,就把我撒去海里,省得占土地,还能天天看海”。可她一直犯愁:海葬得花多少钱?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,万一要几千块,怎么拿得出来?
直到社区的小王上门,特意告诉她:“深圳从好几年前就推行免费海葬了,不光船费,连可降解骨灰盒、仪式用品、船上的茶水和志愿者服务都不用花钱。”小王还帮她理清了流程:找社区开推荐信,联系殡葬服务中心确认时间,带上身份证、死亡证明就行——比想象中简单太多。
海葬那天,码头停着艘印着“生命归程”的白船。工作人员扶着张阿姨上船,提醒“带件厚衣服,海上风大”。船上已有几个家属,有位老太太抱着小孙子攥着菊花,看见她轻轻点头,彼此都懂那种“终于要完成约定”的心情。

船驶二十分钟到了指定海域,广播里传来温和的提醒。工作人员捧着放百合花瓣的铜盘走过来:“您要是想加什么,我们这儿有。”张阿姨捏了撮百合——那是老陈最爱的花,以前他总说“像你,干净”。
打开木盒,可降解布袋里的骨灰软软的。张阿姨扶着栏杆,把骨灰和花瓣混在一起慢慢撒向海面。风裹着花瓣飘起来,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,跟着骨灰沉进海里。她轻声说:“老陈,咱们到了。”想起二十年前西冲的夕阳下,老陈说“等我死了,你把我撒这儿”,当时她还打他,现在倒觉得,这样的结局挺好。
志愿者递来姜茶,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,张阿姨红了眼睛——不是难过,是放下。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波浪上,像撒了碎金,一只海鸥掠过海面叼起花瓣,又飞走了。她笑着说:“你看,海鸥都来送你了。”
回去的路上,张阿姨站在船头,风把头发吹起来。她摸了摸口袋里老陈的金婚照——照片里两人都笑得眯眼。晚上梦到老陈穿洗得发白的衬衫,站在海边招手:“这儿挺好的,风软,海蓝,还有你带的百合。”她笑着打他:“那你可得等着我,以后一起逛海底世界。”
醒来时阳光透过窗帘,张阿姨摸了摸枕边的照片,起身去菜市场买清蒸石斑鱼——那是老陈最爱吃的。楼下花店老板喊:“阿姨,要束百合不?刚到的。”她笑着应:“要最香的。”风把百合香吹过来,裹着衣角往海边去。
深圳的海从来不是一片水,是情侣的散步道、孩子的游乐场,也是归人的终点。免费海葬不是简单的“不花钱”,是工作人员的扶搀、志愿者的姜茶、可降解骨灰盒里的百合香——是这座城市给生命的温柔礼物:让想回海里的人体面归去,让爱着的人轻装上阵。
风里又飘来海的味道,像老陈的怀抱。张阿姨抱着百合往家走,阳光铺在脚下,每一步都很轻,像踩在老陈以前替她铺的地毯上——软的,暖的,带着安心的味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