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大鹏湾还没褪尽夜的薄雾,晨光像揉碎的金箔洒在海面上,码头栏杆上挂着几串带着晨露的桅子花——这是工作人员提前和家属确认的,阿姨说父亲生前最爱的就是桅子花,每年夏天都会在阳台种一盆,花瓣落了就收进玻璃罐当香包。七点整,载着家属的船缓缓驶出码头,阿姨抱着刻着游鱼的木盒坐在船头,手指摩挲着盒盖,像在触摸父亲粗糙的手背。去年此时父亲还坐在藤椅上举着钓竿笑:“等我走了,就把我送回大鹏湾。你看这海,比养老院的花园热闹多了,有鱼有鸟,风还会帮我唱曲儿。

船行至预定海域,引擎声消隐,海风忽然慢下来,像特意留足告别的时间。工作人员拿出小音箱,按下播放键——《渔光曲》的老唱词飘起来,是父亲当年用留声机反复放的版本。阿姨站起身,女儿递来的纸巾攥在手里,她没哭,只是把木盒轻轻打开。里面的骨灰装在绢布袋里,摸起来像父亲生前穿的粗布衬衫。她捏着袋口慢慢倾斜,细白的骨灰顺着海风落进海里,没有溅起水花,倒像撒了一把温柔的雪,飘着飘着就和海水融在一起。

2025年深圳大鹏湾海葬-1

小孙子忽然指着海面喊“奶奶你看鱼”,几条银白的小鱼游过来,在骨灰落下的地方转圈圈。阿姨笑了,摸孙子的头:“那是爷爷,他在和小鱼玩呢。”当年父亲钓鱼从只钓小的,钓上来就放回海里,说“小鱼要陪海妈妈长大”。现在他自己变成海的一部分,倒真的陪小鱼玩起来了。仪式结束后,阿姨蹲在码头石阶上,伸手蘸了蘸海水——凉丝丝的,像父亲当年帮她擦汗的手。她对着海面轻声说:“爸,这海还是你喜欢的样子,没有垃圾,风里还飘着桅子花香。”

2025年的大鹏湾海葬,早不是刻板的流程。工作人员会提前和家属深聊,记下逝者的喜好:有人要放《茉莉花》,有人要撒家乡的茶叶,有人让孙子念刚学的唐诗。船头上的鲜花不再是统一的白菊,而是逝者爱的月季、野菊——上个月有位种菊花的老爷爷,家属抱来一大束金黄野菊,撒进海里时像把整个秋天都送给他。

2025年深圳大鹏湾海葬-2

后来阿姨常来大鹏湾。春天带桅子花苗种在码头角落,秋天扛着父亲的旧钓竿坐在老位置。她从不会钓上鱼,但喜欢听海风、看海浪,像父亲当年那样。有次钓起小螃蟹,她举着对着阳光笑:“爸,你又调皮了,想让我放你回去是不是?”说着就把螃蟹轻轻放进海里,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,像父亲的吻。

夕阳西下时,大鹏湾的海水泛着金箔光,常有家属站在码头发呆。没人说话,但风里飘着桅子香,飘着老唱词,飘着关于告别的温柔秘密——那些撒进海里的骨灰没有消失,它们变成鱼的鳞片、风的呼吸,变成每一朵浪花的心跳。就像阿姨说的:“不是再见,是等会儿见。等我老了,也来这里找你。我们一起钓小鱼,听《渔光曲》,看夕阳把海染成糖稀色。”

2025年深圳大鹏湾海葬-3

海风裹着咸湿水汽吹过来,阿姨鬓角的白发飘起来,像父亲生前替她理头发的样子。远处的归鸟掠过海面,翅膀尖沾着夕阳的光,把整个大鹏湾都罩在温柔里。这里没有悲伤的终点,只有生命回到自然的重逢——像父亲当年把小鱼放回海里那样,像骨灰融进海水那样,温柔得像一场从未结束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