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的大鹏,海风裹着咸湿水汽钻进衣领,我缩着脖子看父亲蹲在车边,用袖口细细擦母亲的骨灰盒——深褐色木盒裹着她最爱的枣红色绸缎,边角磨得起毛,像那件穿了十年的针织衫。"再等等?"父亲抬头,眼角皱纹沾着晨露,"你妈以前总说,要等日出时去海边,说浪是金色的。
我们沿着木栈道往较场尾附近海域走,远远看见停着的白色船,船头挂着蓝丝带。工作人员递来热姜茶,杯壁温度透过纸杯暖着手:"清晨风凉,先喝口热的。"棚子里摆着带晨露的白菊,司仪是穿棉麻裙的姑娘,轻声问:"阿姨最喜欢白菊吧?"我点头——母亲阳台总种这花,说"不娇气,开得久"。

太阳爬上山头时,船往深海开。父亲解开绸缎,把骨灰倒进铺着花瓣的竹勺。我看见骨灰里混着母亲化疗时掉的白发,她曾收在玻璃罐里说"要做假发"。竹勺倾斜,骨灰与花瓣一起掉进海里,像撒了把星星,被浪卷着转圈沉下去。风突然大了,吹起我耳边头发,像母亲生前总做的那样。
船往回开,我和父亲坐在船头甲板。父亲掏出母亲的贝壳风铃——去年在较场尾捡的贝壳,她用棉线穿起来挂阳台,风一吹就响。我们把风铃挂在岸边礁石上,风掠过,贝壳碰撞的清脆声像她的笑声。突然闻到海风里的桂花香,像母亲用的雪花膏,她总说"桂花香像邻居家姑娘"。
我们坐在礁石上看浪。父亲说:"你妈以前总说,老了要住海边,听浪声睡觉。"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,小姑娘举着贝壳桶跑过来:"阿姨要贝壳吗?"我接过白色小扇贝,像母亲去年留的糖。风里的桂花香更浓了,父亲摸着风铃轻声说:"你妈来了,她最爱的味。"
夕阳西下时,我们把母亲的贝壳风铃留在礁石上。风里的浪声、风铃响、孩子的笑混在一起,像母亲从未离开——她变成了浪,拍在每年都会来的礁石上;变成了海草,缠在红树林的根须里;变成了风,带着桂花香,吹过我耳边的头发。大鹏的海很清,清得能看见她的影子,在每一场日出里,在每一次浪涌中,继续陪着我们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片海域是大鹏新区特意选的——较场尾附近海水清,有大片红树林,工作人员每周清理垃圾,上个月还有海豚来。他们没说"环保"之类的话,只说"要让逝者回到最喜欢的地方"。就像母亲,终于住进了她念叨了一辈子的海边,听浪声睡觉,闻桂花香,看我们每年来挂一次贝壳风铃。
风里传来远处的笑声,父亲把母亲的照片放在礁石上,照片里她穿着花裙子,站在较场尾的沙滩上,手里举着个贝壳,笑得像个孩子。海浪拍过来,打湿了照片的边角,我赶紧去擦,却看见照片里的她,好像也在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