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深圳湾码头,风裹着咸湿水汽撞过来,混着路边木棉落瓣的淡香——像把春天泡进了海水里。昏黄灯光下,穿浅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搬竹编花篮,篮里白玉兰凝着晨露,碰一下就滚进青砖缝。张阿姨抱着素色布包站在栏杆边,布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玉兰——那是她老伴林伯生前给她绣的。"阿林去年走的,临终说不想待盒子里,要去看海。"她用袖口擦布包上的灰,指尖抚过玉兰花瓣,"他年轻在蛇口当船员,跑过东南亚,说海是最温柔的床。
六点整船笛响,我们跟着上船。船舷的淡锈像老人手掌,海风裹着浪声往衣领里钻。张阿姨把布包抱得更紧,像抱着易碎的宝贝。二十分钟后船停,主持人声音轻得像落花瓣:"我们到了。"甲板摆好花篮,工作人员递来装着骨灰的瓷碗——桑皮纸裹着,摸起来温温的。张阿姨接过碗,指腹蹭了蹭碗沿:"阿林,这海比你当年说的还蓝。"

撒花瓣环节到了。有人抓起玉兰往海里撒,花瓣打旋落进浪里,像群白蝴蝶。张阿姨撒得慢,每片都捏一下:"这是阳台刚开的玉兰,你最爱的。"旁边大姐抽着鼻子接话:"我妈也爱,去年我撒的时候也带了。"接着是撒骨灰,穿墨绿旗袍的阿姨手抖得厉害,女儿扶着她:"妈,慢慢来。"骨灰像细雪落进浪尖,一眨眼融进海水。阿姨突然说:"你爸的手,原来这么软。"女儿抱住她,眼泪滴在旗袍上,晕开小湿痕。
这时有人喊"看白海豚"!船尾浪里跃出两只,皮肤像擦了珍珠粉,阳光下闪着光。工作人员笑:"常有的事,它们爱跟着仪式船,像接人。"张阿姨指着喊:"阿林,是你当年在南洋见过的那种!你说过海豚跟着船走了三天。"
仪式结束船往回开,家属站甲板望着刚才的海域,有人轻声唱《大海啊故乡》,声音混着浪声,像在和海说话。抱小孩的爸爸指着浪花:"宝宝,爷爷在浪尖上,那光就是他的眼镜。"小孩拍着手笑:"爷爷的眼镜好亮!"
下船时天已大亮,张阿姨摸着布包上的玉兰:"明天再来带茶点,阿林爱吃的。"风里还留着玉兰香,浪尖上的光像撒了把星星,落在每个人眼里。深圳的海从来不是只是海——它裹着木棉香、浪声和想念,把离开的人变成风里的香、浪里的光,变成潮起时拍在脚边的问候。
海葬不是结束,是把想念放进最辽阔的陪伴里。就像张阿姨说的:"想他了就来海边吹吹风,闻闻玉兰香——他在风里,在浪里,在每片落进海里的花瓣里。"风又吹过来,浪声撞在码头桩子上,像谁在说:"我在这儿呢。"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