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深圳湾码头,海雾裹着咸湿的风钻进衣领,我抱着奶奶的骨灰盒站在队伍里,红布裹着的木盒还留着昨晚放在床头的温度——那是我用热毛巾捂了五分钟的,奶奶生前最怕冷。一周前,我在深圳殡管处的服务大厅第一次接触海葬流程。大厅的墙是浅米色的,没有想象中沉重的黑色,接待我的小周穿藏青制服,递来的温水杯上印着“生命如诗”四个字。阿姨生前喜欢什么?她翻材料时抬头问,笔尖停在仪式细节那栏。我愣了愣,说奶奶爱唱粤曲《分飞燕》,爱煮绿豆沙,还总说等天气暖了要去深圳湾看海鸥。小周把这些都记在备注里,末了加一句我们会帮您把粤曲拷进船上的音响,再备一箱新鲜菊花——阿姨肯定喜欢。预约手续比我想的简单:带齐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,填一张环保承诺表——海葬用的骨灰盒是可降解的,不会给大海留负担。小周说,深圳的海葬点在珠江口外的指定海域,每年有上百个家庭选择这里,海水流通快,就像给亲人找了个能散步的家。出海那天,码头上聚集了二十来个家庭。有位拄拐杖的老爷爷被工作人员扶着上船,怀里抱着老伴的照片;还有个年轻妈妈,怀里的宝宝攥着一朵塑料向日葵——那是她妈妈生前织的。船是中型的渔政船,甲板擦得发亮,工作人员把每个骨灰盒都轻放在船舷边的木架上,像捧着易碎的瓷碗。航行半小时后,海雾散了。小周拿起麦克风前面就是我们的仪式海域,请大家做好准备。她的声音不像播音腔,倒像邻居家的姐姐:等下撒骨灰时不用急,每把都慢一点——让亲人好好看看这片海。仪式开始时,太阳刚跃出云层。全体默哀的三分钟里,风卷着海浪拍船舷,我听见旁边的阿姨抽鼻子我家老头生前总说要当条鱼,游遍全中国的海。默哀结束,小周读祭文——不是呜呼哀哉的套话,而是亲爱的陈桂兰阿姨,您种在阳台的三角梅开了,您煮的绿豆沙还在邻居家的碗里留着温度,您说要去看的海鸥,今天正跟着我们的船飞。我攥着菊花的手开始抖,旁边的工作人员轻轻拍我的背,递来一张纸巾。撒骨灰的环节到了。我蹲在船舷边,把奶奶的骨灰盒打开——可降解的纸壳子,一摸就软了。工作人员帮我把骨灰分成小把,每撒一把,就往海里丢一朵菊花。奶奶的骨灰是浅灰色的,混着菊花瓣,掉进海水里时,像撒了一把温柔的雪。海流卷着它们往远处走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带我去深圳河看龙舟赛,她把我举在肩膀上,说你看,水是活的,人走了也能跟着水活。最后一把骨灰撒完,小周递来一个玻璃罐——里面装着海水,还有一片刚才飘过来的菊花瓣。这是阿姨最后停留的海,您带回家留个纪念。她笑着说,手里捧着一本纪念证书,上面印着经纬度:北纬22°24′,东经114°10′——以后想奶奶了,就查这个位置,大海不会忘。船往回开时,阳光把海面染成金红色。那位年轻妈妈抱着宝宝站在船尾,宝宝把塑料向日葵举得高高的,喊外婆,看太阳!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远,撞在浪尖上,碎成星星点点的光。我摸着玻璃罐里的海水,温温的,像奶奶的手。晚上回到家,我把纪念证书放在奶奶的相框旁边。证书上的干菊花还留着淡淡的香,经纬度下面写着一行小字:生命归于海洋,思念从未离岸。窗外的深圳湾传来汽笛声,我突然想起奶奶生前说的等我走了,不要埋在土里——我怕闷,要去海里漂着,看你们吃饭,看你们笑。原来海葬不是告别,是把奶奶的家,搬到了她最爱的地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