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深圳湾,风裹着咸湿的水汽扑过来,像极了妈妈当年晒在阳台的被子味道。蛇口邮轮母港的船鸣笛三声,穿藏青制服的工作人员递来花瓣篮时,王阿姨的手颤了颤——她怀里的骨灰盒贴着张便签,是父亲生前写的"小囡,下班回家吃荔枝"。
这是深圳每年清明前后的"海葬公祭"现场。没有墓碑,没有哀乐,只有海浪拍着船舷的声音,和家属们轻声说的话——不是华丽的悼词,是没说够的家常,是没完成的约定,是藏在日子里的、热乎的想念。
王阿姨对着海面喊"爸"的时候,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。她想起小学三年级的暴雨天,父亲骑着二八自行车接她,把雨衣全裹在她身上,自己后背的衬衫拧得出水。后来她在福田上班,父亲总坐半小时公交送汤,说"公司的饭没家里的香"。去年父亲走前,还念叨"没坐过深圳的14号线地铁",现在她把地铁卡和荔枝干一起撒进海里:"爸,地铁通到坪山区了,你跟着卡走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"
船头的林先生捧着婚纱照相框,照片里的妻子穿白色婚纱,站在大梅沙的日落里笑。妻子是深圳本地人,生前最爱的事就是饭后去海边散步,说"深圳的海像块会变颜色的玉,早上是浅蓝,傍晚是橘红"。现在他把妻子的骨灰和一小罐日落色指甲油一起撒向海里:"阿梅,我把你最爱的日落带过来了。以后每个傍晚,我都来这儿坐会儿——你看,今天的云,和我们拍婚纱照那天一模一样。"

陈姐蹲在船尾,把小女儿的粉色海豚玩偶系在骨灰盒上。女儿生前总往深圳海洋馆跑,说长大要当"能和海豚说话的科学家"。去年夏天,女儿走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海洋馆的门票。现在陈姐把门票和海豚玩偶一起放进海里:"宝贝,阿姨说海豚喜欢听儿歌,妈妈给你录了《小螺号》,存在玩偶里。你去和海豚玩呀,等妈妈老了,就来海里找你——到时候,你要教妈妈怎么和海豚说话哦。"
船上的广播里,工作人员轻声说:"请家属们准备撒花瓣。"于是粉色的玫瑰花瓣、黄色的菊花瓣,混着深圳本地的勒杜鹃花,一起落进海里。有位穿唐装的老人,把包了三层的潮汕粿品撒下去:"阿婆,这是你教我做的菜粿,我学会了,撒点给你尝尝。"还有个穿校服的男孩,把篮球模型放进海里:"哥,你说要教我打三分球,现在我能投进了——等下我给你投一个,你在海里要看见哦。"
深圳的海是懂这些话的。它见过改革开放时来闯深圳的年轻人,见过在海边创业的企业家,见过背着书包跑向学校的孩子——它把这些人的故事,都藏进了浪里。海葬不是告别,是"我把你还给你最爱的地方",是"我会在每一个有海的日子里,想起你"。

船要靠岸的时候,王阿姨望着海面,突然说:"你们看,浪尖上有个小漩涡。"林先生笑着接话:"那是我老婆在和我们打招呼呢。"陈姐擦了擦眼泪:"我女儿肯定在漩涡里,抱着海豚玩。"风又吹过来,带着海里的咸湿味道,像极了妈妈的被子、妻子的指甲油、女儿的海豚玩偶——那些没说尽的话,没做完的事,都变成了海里的浪,一遍一遍,拍打着深圳的岸。
傍晚的时候,我站在深圳湾的防波堤上,看见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。有个老人坐在石凳上,面前摆着一杯茶,对着海说话:"老伴,今天的茶是你喜欢的凤凰单丛,我泡了两杯——你那杯,我放在石凳上,凉了我再换。"风把他的话吹向海里,浪尖上的夕阳,突然亮了一下,像有人轻轻点了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