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的深圳湾游艇会码头，淡青色雾霭裹着海的咸湿味儿漫上来，三角梅在风里晃了晃，抖落沾着的露水。穿墨绿志愿者服的姑娘们搬着纸箱，里面是一捧捧白色菊花和淡蓝绣球——今天是福田区集体海葬的日子，张阿姨攥着印着小雏菊的环保罐，指腹反复摩挲罐身，轻声跟怀里的“老周”念叨：“你以前总说退休要去海边住，今天咱就去。
社区工作人员小吴扶着她上船，昨天刚帮她把老周的照片塞进漂流瓶，瓶里还塞了张便签：“下星期做你爱吃的红烧肉，装饭盒带过来。”船舱里没放哀乐，飘着《月光》钢琴曲，是老周生前翻来覆去听的。引擎关掉的瞬间，海面静得能听见浪拍船舷的声音，志愿者小周的声音轻得像落瓣：“不是告别，是让亲人回到最爱的海里。”
默哀三分钟里，张阿姨听见旁边大姐抽鼻子的声儿，听见风卷着菊花瓣沙沙响，听见自己心里的话——老周，海就在前面呢。祭文是社区老教师写的，念到“记得你清晨买的豆浆，记得你修了无数次的自行车”时，她的眼泪砸在环保罐上，赶紧用袖口擦，怕弄花罐身的小雏菊。
撒骨灰时，志愿者帮她打开罐盖，里面混着老周生前攒的茶叶末——他说要带茶去海里，让浪都有茶香。骨灰落进海面的瞬间，涟漪像老周笑起来的酒窝，旁边家属撒的花瓣铺成花路，张阿姨把装着老周花衬衫照片的漂流瓶放进海，望着它变成小亮点，直到看不见。
船靠岸时太阳升起来，雾散了，海面闪着碎金。小吴带她去看纪念墙，老周的名字刻在浅灰色石碑上，旁边格子里放着他的照片和一支雏菊。“阿姨，以后清明我们摆花，想他了就来坐会儿，线上纪念馆也能留话。”张阿姨摸着名字笑：“老周，这儿有你的位置呢。”
下午张阿姨去海边走，风里飘着桂香，她蹲下来摸海水，凉丝丝像老周的手：“今天海真蓝，像你去年买的衬衫。”风把话吹远，远处白鸟掠过，翅膀沾着阳光。傍晚坐在长椅上看夕阳，她给女儿发消息：“送你爸去海里了，他很开心，海多蓝啊。”女儿回复：“妈，明天回家一起看海。”
风又吹过来，带着咸湿、桂香，还有老周的茶味儿。福田区的海葬从不是结束——没有震天哀乐，没有厚重棺木，只有可降解罐上的小雏菊，手写布幅的“生命如潮归处是海”，纪念墙上的名字，还有每一次海风里的“我在这儿”。它把亲人变成风，变成浪，变成每一次想起时，鼻尖萦绕的熟悉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