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走的第三个月,我们姐弟仨坐在骨灰寄存处的走廊里,盯着玻璃柜里那个巴掌大的盒子,突然我弟说了句:"妈以前最爱的就是大鹏湾的海,要不,送她去海里吧?
那是三月的下午,走廊里的消毒水味裹着冷气往脖子里钻,我想起去年夏天妈蹲在大鹏湾礁石上的样子——裤脚卷到膝盖,手里攥着只小螃蟹,喊我时眼角的皱纹里全是阳光:"快过来,这只比上次的大!"她总说自己是"海的女儿",小时候跟着爷爷在渔船上长大,后来嫁去内陆,最怀念的还是海水的咸味。

决定海葬后,我们先打了深圳市民政局的咨询电话。接电话的姑娘声音很软,像海边的风:"深圳户籍或在深去世的居民都能免费办,需要提前15天预约,材料要准备死亡证明、亲属关系证明、骨灰存放证,还有所有家属的身份证。"挂了电话我们才发现,户口本上我的地址早迁去了福田,和妈不在一个本上,工作人员说没关系,去社区开份亲属关系证明就行——那天我们跑了趟社区,居委会的阿姨听说要办海葬,特意帮我们加急开了证明,还说:"你们妈妈肯定喜欢海。"
预约的是周三早上六点半的船。我们五点就起了,带着妈的骨灰盒、一捧白菊,还有装着材料的文件袋。大鹏湾的码头还浸在晨雾里,风裹着海水的咸腥扑过来,我弟把外套往上拽了拽:"妈以前总说这风是'海的呼吸'。"
集合的地方有个穿制服的小伙子,核对完身份证和材料,发给我们每人一朵白菊:"等下撒骨灰时,跟着我引导,慢慢倒,别呛着风。"船是蓝漆的,船头挂着"深圳市骨灰撒海专用船"的牌子,发动机启动时震得手心发麻,我抱着骨灰盒贴在胸口,像抱着妈温热的肩膀。
四十分钟后,船停在了一片深绿色的海域。小伙子走过来,接过骨灰盒轻轻拧开盖子:"家属要是想撒花瓣,现在可以放进去。"我们把白菊花瓣一瓣一瓣撕下来,落在骨灰上,像给妈盖了层温柔的被子。我哥先伸手,骨灰混着花瓣顺着指缝落进海里,瞬间被浪卷走一点,风把花瓣吹起来,飘在水面上像撒了把星星。
"妈,你看,这海还是你喜欢的样子。"我弟的声音有点哑。妈走的时候没留遗言,只是住院时总盯着窗外的梧桐树,说:"等好了,我们再去大鹏湾赶海。"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海葬不是"没了",是"回家"——回她最爱的家。
撒完骨灰,小伙子给我们递来"骨灰撒海证明",纸角带着海风的潮湿:"要是需要公证或者销户,这个能用到。"然后他站在船头,对着海面鞠了一躬:"各位家属,节哀。"
回来的路上,我们抱着证明坐在船舱里。我摸着纸面上"大鹏湾海域"的字样,想起妈晒过的被子——阳光裹着海水味,盖在身上像被海抱着。后来我查过,深圳的海葬真的免费,只要材料齐,提前15天预约就行;当天要穿防滑鞋,晕船的话提前吃颗药,工作人员会备塑料袋,但自己带点更安心。
现在我每个月都去大鹏湾。有时候坐在码头的石凳上,看潮水漫过脚边的礁石,看渔船拖着夕阳回来,风里的咸味还是那么浓。我会买一朵白菊,捏着花瓣撒进海里,轻声说:"妈,我来了。"
有人问我海葬会不会遗憾,我想说,遗憾的是没陪她多赶几次海,不是选了海葬。她终于回到了最爱的地方,变成风,变成浪,变成每一次涨潮时拍在礁石上的轻声问候——那是她在说:"我很好,别担心。"
海葬不是终点,是妈和大海的约定。而我们,终于帮她完成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