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深圳湾码头，风裹着咸湿的海味掠过发梢，岸边的玉兰树落了一地白花瓣。穿浅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搬来折叠桌，摆上温热的姜茶和用保鲜袋裹好的菊花——这是深圳春秋两季固定的海葬纪念活动现场，没有哀乐，没有黑纱，只有家属们手里攥着的旧照片、绣着名字的手帕，还有装在环保纸盒里的骨灰，像捧着一份沉甸甸的思念。
"张阿姨，您的位置在三号船舷，靠栏杆，方便看海。"工作人员小周扶着一位戴银镯子的阿姨上船，她怀里抱着个木盒，盒面上贴了张老照片：穿条纹衫的男人蹲在礁石上，手里举着条两尺长的鱼，笑得眼睛眯成线。"那是老陈退休第一天钓的鱼，"张阿姨摩挲着照片，"他总说'海水是活的，比墓地宽多了'，现在总算遂了愿。"
船鸣笛三声，缓缓驶离码头。甲板上的家属们慢慢围成圈，主持人陈姐站在中间，她穿一件藏青连衣裙，声音像浸了海水的棉絮："我们今天不是来告别——是送亲人去赴一场早该有的约会。那些没说够的话，没陪他走的路，大海会帮我们接着走。"
默哀的三分钟里，风把有人手里的信纸吹得哗啦响。张阿姨上前读信，声音有点抖："老陈，上次你说想去西沙看珊瑚，我查了，洋流会带你的骨灰去的；家里的鱼竿我擦了，挂在阳台，风一吹就像你在甩竿；孙子昨天说'爷爷变成鱼了吗？'，我告诉他，是变成了海，能看见我们每一顿饭，每一次晒太阳。"话音落，旁边的小姑娘把手里的蜡笔画递过去——画里有个戴帽子的男人坐在鱼背上，旁边写着"爷爷的新船"。
撒放环节是最安静的时刻。工作人员捧着降解纸包的骨灰，站在船舷边示意家属上前。张阿姨把木盒轻轻放在纸上，指尖碰了碰盒盖："慢点儿，别摔着。"纸包顺着海水浮起来，她抓起一把菊花撒下去，花瓣落在纸包旁边，像给亲人盖了床花被。有个穿连帽衫的年轻人，把挂在脖子上的钓鱼竿挂饰摘下来，轻轻系在纸包上："爸，这是你生日我送的，跟着你走，别迷路。"
海水翻起细碎的浪，把纸包推得越来越远。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，说要给老家的妈妈看："妈，你看，爸在海里游呢，比以前钓鱼跑得还远。"有人蹲在甲板上，用手指沾了点海水，抹在眼角："以前总怕他孤单，现在海那么大，肯定有好多老朋友陪他。"
陈姐站在一边，看着家属们的背影，轻声说："深圳的海葬做了十几年，最打动人的不是'环保'或者'免费'，是家属们慢慢懂了——死亡不是锁在盒子里的名字，是风里的桂花香，是涨潮时的浪声，是每次路过海边时，能笑着说'看，那是我家老头'。"
其实很多人不知道，深圳的海葬服务早已褪去"仪式感"的外壳：户籍居民可以通过市民政局官网或12345热线预约，全程免费提供船票、降解骨灰盒、鲜花，甚至有心理咨询师跟着，怕有人情绪崩溃；船是专门改的，舷边装了软栏杆，怕老人站不稳；连姜茶都是加了红枣的，因为海边风大，怕家属冻着。
"去年有个奶奶，儿子牺牲在消防一线，"小周擦了擦眼角，"她撒骨灰的时候，说'我儿子以前总说要保护大家，现在变成海，能保护更多人了'。"风把她的话吹得很远，落在海面上，变成一圈圈涟漪。
船往回开的时候，太阳升起来了，把海面染成碎金。有家属站在船尾，望着逐渐变小的纸包，突然笑了："你看，那朵菊花还跟着呢。"旁边的人附和："是呀，海不骗人，说陪着就陪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