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深圳海葬纪念相册这几年,我常说我们不是做“照片集”,是把散在风里的“日子”捡起来,缝成一件能穿在心上的衣裳。海葬是归于辽阔,可人心需要“落定”——那些一起吃早茶时洒在桌角的茶渍,一起爬莲花山时沾在裤脚的草屑,一起逛东门时挤丢的一只袜子,这些碎碎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片段,才是亲人留给我们最珍贵的“钥匙”,能打开记忆的门。
深圳的海葬相册总带着点“海的脾气”。帮林先生做他母亲的相册时,老太太生前最爱去大鹏湾捡贝壳,我们把封面做成贝壳纹理,用透明树脂封了几颗她当年捡的小贝壳——阳光照过来,贝壳纹路像极了老太太眼角的皱纹,温柔得能挤出水。还有陈姐的先生是老蛇口,年轻时在码头扛货,我们在相册里夹了片深圳湾的红树林叶子,脉络里藏着海水的咸,像极了先生当年汗津津的肩膀。
制作过程其实是“听故事”。上周见王阿姨,她翻着手机照片讲:“这张是去年中秋在盐田海鲜街吃虾,他剥了满满一碗说留我下次吃,结果下次只剩我自己。”“这张是莲花山,他非要爬台阶说比年轻人能走,爬到一半蹲在地上喘气还嘴硬‘我想看花’。”我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写在照片旁,最动人的文字从来都是“没加工的真心”。王阿姨拿到相册那天,翻到海鲜街那页突然笑了:“你看,他剥虾的样子还是那么急,生怕我吃不够。”
很多家属问“该选什么样的照片”,我总说别选证件照,要选“带着温度的”——比如一起吃肠粉时沾在嘴角的酱油渍,看深圳湾烟花时举着手机手抖的样子,逛超市时拿着特价鸡蛋念叨“便宜五毛”的模样。这些“不完美”的照片才是活生生的“他”,不是严肃的父亲或节俭的母亲,是会抢你肠粉、为拍不到烟花跺脚的普通人。

文字也不用华丽,就写平时的话:“你总说深圳的云像棉花糖,现在你变成云里的风,我抬头就能看见”“早上煮了粥放你爱喝的皮蛋,盛出来才想起你不会再坐桌前说‘太稀了’”。这些“没说出口的话”,比任何悼词都让人心里发暖。
上个月张阿姨拿着相册来找我,说翻到“你搬过的货轮变邮轮,走过的路变繁华街,可我还是想和你走一遍当年的沙土路”这句话时,想起先生背她过水坑说“背你一辈子”。她的相册封面是蛇口老码头的照片,先生穿洗发白的工作服笑成大男孩,里面写着:“你走后我每天去蛇口看船,有的去远方有的回港,可你坐的船永远在我心里的港湾。”
深圳的海很蓝,像当年一起看的天空;风很轻,像亲人的手碰过手背。海葬纪念相册不是纪念品,是“时光的容器”——把来不及说的话、做的事、看的脸装进去,捧着它继续走。就像深圳的秋天没有落叶,只有更蓝的天;没有悲伤结局,只有更温暖的延续。
清晨薄雾散了,我摸着相册的贝壳纹理,想起李阿姨说“他变海里的鱼,我变岸边的树,我们还是在一起”。风里传来汽笛声,像当年先生敲茶缸的调子。我走向海边,那里有位家属要做母亲的相册——母亲最爱去深圳湾喂鸽子,我会把扉页做成鸽子羽毛的样子,写一句:“你喂过的鸽子还在草坪散步,翅膀上沾着你当年撒的米香。”
清晨的深圳湾还裹着薄雾,我抱着刚做好的相册站在岸边,风里飘着红树林的清香。潮水拍打着礁石,像极了陈叔当年敲着茶缸唱《天涯歌女》的调子——那是他和李阿姨结婚时的定情曲,现在变成了相册里最动人的注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