蛇口港的清晨总裹着咸湿的风,我站在码头上整理袖扣,看见张阿姨抱着竹编篮从台阶上走来。篮里的茉莉开得细碎,像她眼角的细纹,每一道都藏着故事——她跟我说,这是老伴生前最爱的花,三十年前他们在深圳的城中村租房,房东的阳台有棵茉莉树,每晚下班回来,风里飘着香,像给疲惫的日子裹了层糖纸。现在老伴走了,她把茉莉带过来,要让那股香跟着他,漂去海的深处。

这是我在深圳海葬服务点做志愿者的第三年,见过太多这样的画面:穿藏青外套的大叔抱着捆得整整齐齐的白菊,说那是母亲生前种在阳台的;扎马尾的姑娘捧着向日葵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说哥哥以前总在大梅沙跑马拉松,终点的补给站有向日葵味雪糕;还有位穿素色旗袍的奶奶,用芭蕉叶裹着几枝百合,说那是她和先生当年拍婚纱照时的“主角”——1995年的深圳湾,她穿白裙插百合,风把裙摆吹得鼓鼓的,先生举着海鸥牌照相机,喊“笑大点,像百合开那样”。

深圳海葬纪念鲜花摆放-1

深圳的海葬从不是冰冷的仪式。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会提前把码头的栏杆擦得发亮,在台阶上铺防滑垫,甚至会帮家属把鲜花重新整理——用可降解的棉纸裹住花茎,系上棉线,避免塑料包装掉进海里。有次我帮一位老爷爷系百合,他颤巍巍地说:“要松点,松点,我老伴怕勒得慌。”工作人员笑着点头,把棉线绕成松松的结,像给花戴了串温柔的项链。

摆放鲜花的时刻总是静得能听见海浪声。家属们捧着花,沿着甲板走到边缘,轻轻把花放在水面上——有的跟着骨灰盒一起漂,有的围成小小的圈,像给逝者搭了个“花房子”;还有人把花瓣一片一片撒下去,说“这样他能接住每一片”。去年春天,有个年轻人把向日葵花瓣撒进海里,风把花瓣吹成小漩涡,他突然笑了:“哥,你看,像不像你当年跑圈的样子?”风里飘来向日葵的香,混着海水的咸,连旁边的工作人员都红了眼。

深圳人总说“大海是深圳的根”,海葬就是“回到根里”。而鲜花,是给根的“礼物”。有次跟张阿姨聊天,她指着远处的海平面说:“你看那浪,一波波的,像我老伴当年拍我肩膀的样子。”她从篮里拿出一朵茉莉,放在鼻尖闻了闻:“去年我把茉莉放在他骨灰盒旁边,后来有几条小鱼游过来,啄了啄花瓣——你说,他是不是在里面喊小鱼过来吃?”阳光照在她脸上,茉莉的香飘得很远,像穿过三十年的时光,回到那个飘着茉莉香的城中村。

其实深圳的海从来都不缺鲜花。从蛇口到盐田,从深圳湾到大梅沙,每片海域都有花瓣漂过——茉莉的清、百合的雅、菊花的幽、向日葵的亮,每一朵都藏着未说出口的“我想你”。有次凌晨值班,我看见码头的石凳上放着一束茉莉,旁边压着张纸条:“爸,今年我出差,没法来,让茉莉替我陪你。”风把纸条吹起来,又轻轻落在花上,像有人温柔地拍了拍它。

傍晚的时候,我站在码头送张阿姨离开。她把空竹篮抱在怀里,回头望着大海说:“明年我还来,带更多茉莉——你爸说过,深圳的海不会嫌花多。”海浪拍打着码头,远处的货轮鸣了声笛,我看见水面上飘着几片茉莉花瓣,跟着浪涛往远方去,像带着某个未说出口的秘密,去见那个在海里的人。

深圳的海永远有浪花,永远有鲜花。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关于“想念”的故事,每一片花瓣都是一句“我很好,你放心”。就像那位老爷爷说的:“花掉进海里,不是没了,是变成海的一部分——以后我喝深圳的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