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年腊月廿三的清晨，我攥着妈妈冻得发凉的手，站在深圳湾游艇会的签到台边。风里裹着深圳湾特有的咸湿气味，妈妈怀里抱着爸爸的骨灰盒——那是我们前一天从殡仪馆取出来的，用他生前最爱的藏青色外套裹着。"你爸当年跑业务时总说，等赚够钱要租游艇带我们去看海，"她指尖摩挲着外套的纽扣，"今天算圆了他的愿。
这趟海葬之旅的起点，其实是一通有点"笨"的电话。爸爸走后的头一个月，我们对着殡仪馆的宣传册发呆——土葬要选墓地，费用高还占地方；树葬又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社区网格员提醒："深圳有免费海葬服务，你们要不要试试？"我赶紧打12345转殡葬服务热线，接电话的姑娘声音很软："阿姨叔叔别着急，海葬需要死亡证明、户口本、亲属关系证明，资料齐了就能在i深圳APP预约。"
我们照着做了。预约那天，妈妈翻出爸爸的死亡证明，顺带翻出他藏在抽屉底的深圳湾旧照片——那是2000年的他，穿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站在还没建完的华润大厦前，背后是一片蓝得刺眼的海。"那时候他天天骑单车跑业务，说等退休了要去海里游两圈，"妈妈把照片擦了又擦，"现在倒好，直接住海里了。"
海葬当天的流程比我们想的贴心。早上8点半到深圳湾游艇会，签到台的工作人员递来红色布包：里面有可降解骨灰盒、一束白菊，还有张印着海域坐标的纪念卡。"阿姨，这骨灰盒是玉米淀粉做的，48小时内就化了，"姑娘笑着解释，"您要是觉得轻，我再给您加个福袋？"妈妈摇头："不用，他喜欢简单。"
游艇驶出码头时，太阳刚爬上深圳湾的高楼。船舱里很安静，有位老奶奶抱着小孙子，轻声说"太爷爷要去当鱼啦"；旁边的小伙子捧着骨灰盒，盯着海面发呆——那是他刚去世的女友，生前爱冲浪。航行40分钟后，船长广播："到达赤湾海域，请家属准备。"
工作人员捧着托盘走过来，里面是装着花瓣的铜碗。"等下请大家站到船尾，把骨灰和花瓣混在一起，轻轻撒下去，"她声音很慢，"不用急，慢慢来。"妈妈解开爸爸的骨灰袋，我帮她把骨灰倒进可降解盒里。盒子有点软，像爸爸生前穿的棉衬衫。"老周，"妈妈对着盒子说，"你小时候在老家河边摸鱼，现在去海里摸大鱼吧。"
撒骨灰的那一刻，风刚好吹起来。妈妈攥着盒子的两边，慢慢倾斜——骨灰顺着花瓣落进海里，瞬间被浪花裹住，像撒了一把星星。我扶着她的肩，看见她眼角的泪滴在海面上，溅起小小的涟漪。旁边的工作人员递来一张纸巾："阿姨，没事的，叔叔会听见的。"
仪式结束后，我们站在船头看海。阳光把海水染成金红色，远处的香港岛像幅水墨画。妈妈摸着纪念证书上的坐标，突然笑了："你爸当年总说，等退休了要带我去香港吃早茶，现在倒好，他先去了。"我掏出手机，拍了张海面的照片——浪花翻卷着，像爸爸生前笑起来的皱纹。
回到码头时，工作人员把一张照片递过来：是妈妈站在船头的样子，手里举着白菊，背景是无边的海。"这是我们船上的摄影师拍的，免费给您留个纪念，"姑娘说，"以后想叔叔了，就来深圳湾看看，他在这儿呢。"
我常陪妈妈去深圳湾散步。每次走到游艇会门口，她都会停下，望着海面发呆："你听，浪的声音像不像你爸打呼？"风里裹着咸咸的海味，我想起爸爸生前说过的话："人这一辈子，来的时候赤条条，走的时候也该干干净净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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